第六节 对形状的观看 

如何去描绘构成形状的那些空间特征呢？看起来，最准确的描绘方法，就是把造成这些特征的所有点的空间位置确定下来。这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家列昂尼.波提斯达.阿尔波提(L.eonBatistaAlberti)在其论文《论雕塑》中极力向雕塑家们推荐的方法。这一方法可在图25展示的阿尔波提论文的插图中见到。按照这种方法，只要用尺子、量角器或铅垂线，测出一尊雕塑的某些角度值和距离，就可以把雕塑上的任何一个点描绘出来;而在获得足够的测量数据之后，甚至可以把整个塑像复制出来。正如阿尔波提所说，即使我们把塑像的一半放在帕洛斯岛上塑造，另一半放在卡拉拉山上塑造，这两个部分还是能够合适地装配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塑像。这种方法的特点就是:它可以将个别事物复制出来，然而得到的结果却令人吃惊。我们知道，这一塑像的形状特征，是不可能通过测量而知的。因为对这些数据的运用，必须是在知道最终的结果之前进行的。

这种先后顺序与解析几何中的那些步骤十分类似。众所周知，在解析几何中，为了确定一个图形的形状，必须把这个图形中包含的点，通过它们与垂直轴y和水平轴x组成的笛卡儿坐标之间的距离来加以界定(在空间中的边界)。这意味着，要想以这种方式构成一个图形，需要足够的测量数据。然而，一有机会，这些几何学家便会脱离这种纯粹是对无关材料相加的笨方法，而极力地去发现一个能够把图形中的任何一个点或所有的点都标示出来的公式。这就是说，他极力想要寻找的，是一种普遍适用的构造规律。举例说，他们发现，圆与半径r之间的方程式是：(x-a)2+(y-b)2=r2(a是指圆的圆心与y轴的距离，b是指与x轴的距离)。然而即使得到了这样的公式，它所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把无限多个点的位置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圆形。至于这个圆形的特征，则没有告诉我们多少。 那么，视觉是怎样把握形状的呢？在知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为了看见形状，眼睛或许仅仅是把构成这个形状的大部分点都录制下来，并把它们加在一起，最后组成这个形状。与这种方法最为接近的，就是那些因大脑受伤而失去形状感知能力的人所使用的方法一通过头部和手的活动，摸清某一些特定图形的轮廓，然后由此判定整个图形一定是个三角形。但他们并没有看见这个形状。他们采用的方式，就像是某个故事中那个探索迷宫路线的人采用的方式为了弄清一个城市的迷宫路线，这个人就亲自走完这条路线，最后根据自己走过的弯曲道路判断出，这原来是一个圆圈。

但是，正常人的眼睛在观看外物时却不是这样，他往往是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形状，这就是说，一眼就抓住了眼前物体的粗略的结构本质。那么，这一形状是怎样得出的呢？在投射到视网膜上的刺激信息和对这一消息加工的神经系统相遇时，是什么东西造就了出现于我们意识中的形状？当眼睛观看一种十分简单的和规则的图形时，可能不存在任何麻烦，因为这里没有多少选择。这时候，如果眼前是一个正方形，眼睛看到的将是一个正方形。但是，当眼睛观看图26所示的四个黑点时，为什么会把它看成是图27a中的正方形，而不会看成像图27b倾斜的菱形或图27c的侧面形象，虽然后面两个图形也包含了四个黑点？ 如果在图26所示的四个黑点中再加上四个黑点，原来看到的正方形就消失了，而代之以一个在图28中看到的八边形或圆形。

当人们观看图29中所示的十字架的中心部位时，有些被试者看到的是白色的圆形，而另一些被试者看到的则是白色的正方形，虽然十字架的中心部位并没有出现任何圆形或正方形轮廓线。那么，为什么人们看到的是类似圆形或正方形一样的规则形状而不是那些不规则的形状呢？这类现象，可以运用格式塔心理学家们所提出的视知觉的基本规律去解释。这一规律就是：人的眼睛倾向于把任何一个刺激式样看成现有条件下可能出现的最简单的形状。

第七节 简化 什么是简化？

 首先，简化有可能是观看者在观看一件事物时觉得它极容易识认时的一种主观经验或主观判断。例如，斯宾诺莎(Spinoza)对秩序下的定义就适用于简化。《伦理学》中的一篇论文这样写道，我们应坚定不移地相信，“秩序”就存在于事物本身，虽然我们对这些事物本身及其本质一无所知。“因为事物本身就是按秩序排列的，当感官把这种排列呈现给我们时，我们就能够极容易地把它们想象出来，而一旦想象出来之后，就很容易把它们记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说这些事物中有着良好的秩序;在相反的情况下，我们就称这些事物有着不好的秩序或混乱的秩序。”一个试验者可以用一种客观标准去确定某些图样被观看者识别时的难易程度。亚历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和凯瑞(Su-sanCarey)曾经这样提问:在一组图样中，哪个图样能最快得到识别？哪个图样能最容易被记住？哪个图样能最容易与别的图样混淆？哪个图样能最容易用语言描述出来？

上述试验中所探究的种种主观反应仅仅涉及问题的一个方面。我们还须通过分析这些图样的形式特征来确定被观看事物的客观简化性。主观简化性和客观简化性并非总是一致的。一个被试者面对一个雕塑时会感到它十分简单，这是因为他看不出其中的错综复杂性。或者他会感到它十分错综复杂，这是因为他对稍微有点复杂一些的结构都不熟悉。或者他的困惑不解仅仅是因为他对一个全新的现代风格的造型不习惯，虽然这种风格本身具有简化性。撇开这些特殊的被试反应不论，我们可以直接提问:如何才能通过分析一个图形中包含的各种形状而确定其简化性程度呢？一个最诱人和最容易的方式就是数一数这个图形的基本组成成分，如其中有多少种线条和多少种色彩。必须指出，这样一种标准是十分错误的。即便是其组成成分的数量会对图样的简化性产生影响亦是如此。正如图30中的两段乐谱所示，左边那段长的乐谱a反而比右边那段短的乐谱b简单。a所示的全音阶由七个音组成，形成一个以相等的阶梯连续上升的图式。而b就不同了，虽然它仅仅包含着四个音，但看上去就不如a简单。这是因为，在这四个音中，一个是向下的四度音、一个是向上的五度音、一个是向上的三度音，这样它就有了两种不同的方向和三种不等的间隔。因此，即使它包含的成分较少，但式样的结构却仍然显得复杂。

另一个案例是上面提及的亚历山大和凯瑞的试验。这一试验使用了各种由黑白块组成的条状排列，每一条中至少要包含两个黑白块。在这一试验中，共出现了35种不同的黑白块组合。最后的统计结果是:在那些由一白一黑两个条块组成的横条中，凡白块位于左边的条(如图31中的第二行)，都被观看者视为最简单条块中的第二名，而白块位于右边的则下降为第四名(图31第一行)。

比这两个条块更简单的则是图31第三行中包含黑白块最多的那一条。在图31第三行中可见到有大小相等、相互毗邻的四个正方形白块和三个正方形黑块。很显然，第三条虽然包含了数目最多的黑白块，但结构却是最简单的。现在再看图32。从中可以看到一个正方形和一个三角形。很明显，左边那个具有四条边和四个角的规则的正方形，就比右边那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简单一些。这是因为，在这个正方形中，其四条边不仅长度相等，而且离中心的距离也都相等。这样一来它就只有两个方向，即垂直方向和水平方面。它所有角也都大小相等，整个图式看上去高度对称(围绕着四条轴成对称)。然而，当我们转向右边那个三角形时，就会看到，它的成分虽然比正方形的成分少一些，但这些成分的大小都不相等，方向也不相同，而且互不对称。

一条直线可以说是简单的，因为它只具有一个始终不变的方向。互相平行的线条，就比以一定的角度相交的线条简单些，因为相互平行关系是通过一个不变的距离间隔来解释的。一个直角比其他种类的角简单，因为它是通过同一个角的重复，达到对空间的分割(见图33)。将图34a与图34b相比较，除了34b中的组成成分的位置有所变动，这两个图的其余方面都相同。但是，正因为图34b中圆形位置发生了改变，就使得它的两个组成成分有了一个共同的中心，从而使图34b看上去就比图34a简单多了。导致图形更简化的因素是其与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上的空间框架的一致程度。从图32中可以看出，正方形的四个边都与这个框架一致，而三角形则不是，所以前者看上去更简单。

以上例子表明，要想确定一个图形是否简化，不能单纯看其构成成分的多寡，而是看其结构特征的多少。仅就事物的形状来说，其结构特征只有两个，那就是距离和角度。举例说，即使我将一个车轮辐条数目从10根增加到20根，但由于这些辐条的空间性相同，所以即使数目增加了，其结构特征的数目却并没有增加。所以不管我增加多少根辐条，其结构特征，即距离和角度却没有改变。结构特征不变，其形状的简化性也就不变。因此，结构特征的多少是决定一个整体图样简化与否的关键。反之，一个整体之局部区域的结构特征越少，整体的结构特征就越多。换句话说，那使得局部区域更简单的东西，倒会使得整体更复杂起来。从图35中可以看出，当用直线把a和b连接起来之后，这条连接线本身当然是很简单的。然而当我们这样做时，却没有想到，这种局部要素的简化并没有导致其整体的简化，而当我们用曲线把a和b连接起来时，使整个构图变得更加简化了。 豪赫伯格(Julian Hochberg)曾试图用信息论解释简化。“与其他选择相比，用以确定某一特定图形之组织结构的信息量越小，这一图形就越容易呈现原本的样子。”他进而用三种可以量度的结构特征去界定“所需信息”，即图形内包含的角度的数目、全部角度内不同角度的数目、连续性线条的数目。应该指出，以上所说的结构特征，不是纸上画出来的特征，而是被知觉到的特征。举例说，一个用金属丝制作的立方体，当我们用中心透视法将它画在纸上时，看上去只有一个尺度的角和一个尺度的边(即所有的角和所有的边都相同)，但实际画的时候，却有9个不同尺度的角和10个不同尺度的边。正是这一原因，才使得三度的立方体看上去比二度的立方体更简单。

好了，今天的美文分享到这里，美育夜读，美院更美。我是今天的朗读者：张嫚驿。我们下期见。